即使人类头脑结构简单到可以被理解,我们也会愚笨到无法理解它。——爱默生·普
引子
艾萨克向上伸出手,看见混杂着黑色斑块的血从手臂流下,滴进他的眼睛。
可是为什么是自己呢,他想。跳动的鼓膜声和自己的呼吸声似乎都在远去,露出底下嘈杂又可畏的虚空。最后的光芒落入他的视网膜,就在那个杀死他的人消失的平台边缘,一缕惨白的晨曦在天上无力地化开。
一
发射场的时刻表很规律,基本四小时一班。梅尔-波川集团总部大楼即使离得够远,也能看到闪光和烟尘。不过如此亲身走进支撑发射场的钢铁丛林,这还是第一遭。
晚八点,一轮发射开始了。地表的轰鸣传播到地下,因为腔结构共振产生的噪音让伯克一阵反胃。黑暗中亮起一团光又很快消失在头顶,然后就是冷凝水轰隆而来,在这片人工雨林中带来生发的信号。原本已经十分充裕的水汽打着旋掠过钢铁支架,那一瞬间,似乎都能听到假根和子实体野蛮生长的声音。
伯克的靴子仍然一丝不苟地踩在钢铁支架的正中间,每次分叉或者遇到平台就往左拐,很快就捕捉到了那一丝向下的坡度。
这片土地据说在海平面上升之前是漂亮的海景公寓,如今居民只剩下真菌、藓类和水蛭。一些真人秀会邀请公司职员和过气明星来钓水蛭,以显示环境保护的重要性,不过据说更大的水蛭都藏在阴暗处,早就看透了愚蠢人类的技俩。市政厅环境部门和美城事业部的联合队伍会根据统筹规划来巩固这里的支架——其实就是倾倒过剩的钢筋。巨型水蛭吃掉工人事件也就时不时见报。
伯克很少来发射场,危险性尚在其次。无论那些上一次太空就手舞足蹈的乡巴佬,还是希望通过一次危险任务就赚足钱返乡的野心家,速生速死,这是他们的选择,也不妨碍他明哲保身地选择远离。
只不过这次伯克需要见一个人。
想起“成为我俱乐部”的那次会面,伯克手背皮肤还是隐隐刺痛。即使他不断告诫自己对面的同样是人类,甚至不能算残疾,但他还是难以把目光从巨大的机械脑壳上移开。
他相信自己一定流露出了怜悯的神色,因为比莫莉·柯克-戴尔施很是打量了他一阵,仍然不发一语,直到身后抱着一大摞材料的安妮率先打破沉默。
“比莫莉,这位,是我父亲……他,嗯,对俱乐部的历史比较感兴趣,想了解一下……”
“……过去做了全脑替换手术的人都有哪些,以及其中健在者的住址。”伯克轻轻甩掉自己对“健在”一词的介意。“如果方便的话。”
比莫莉的眼睛犹如两颗紫红色的玻璃弹珠,圆润透亮却看不出视线所在。又思索了一阵,她点头道:“我尽力而为。”
安妮松了口气,下楼和佐藤准备材料去了。她自从在一次学校实践中接触到脑替换者这个群体之后就一直做志愿者,连带着伯克夫妻也对这个群体有了些了解。他们大部分智商正常,只要用些遮掩就能表现得和常人无异。有传言说他们玩虚拟游戏和使用脑插件比其他人更容易,甚至还有说他们是某种正在苏醒的机械之魂的傀儡,这些当然都是无稽之谈。
据说脑替换手术是在深思科技创始之初就发展完善的,不过即使以如今的寡头地位,这家神秘的科技公司依然不承认也不否认自己与这种争议技术的关联。参与脑替换的不是狂热的志愿者就是脑部受损又不愿接受保守疗法的病患,不过大多数也仅仅是替换几个人类已经搞明白功用的部件,全脑替换者少之又少。
安妮十二岁时有次神秘兮兮地说自己要参与俱乐部机密事宜,无论怎么问都不松口。后来伯克借用集团公差名义打听,才知道俱乐部组建了外宣小组,负责接洽市政厅议员以及全景娱乐网代表,目的是消除流言、增进少数群体福祉。今天下午安妮提早从学校出来,带“心血来潮”的父亲参观俱乐部倒在其次,主要还是为了筹备明天中午的市政厅音乐会。佐藤作为吹笛手在乐队成员的名单之中,这是多方运作的成果,但也为许多仇恨势力竖起了新靶子。
下楼时的伯克对这些少数群体又多了些了解。除了仅仅拿到三四个人的名单之外,据他观察,这个所谓老资格的比莫莉只是用怪异举止掩盖不善交际的性格,记忆力也没传言中那么离谱,所以脑替换者大多也就是某种介于基因骇客和共同爱好圈子成员之间的人物。不过,他告诫自己,既然女儿和上司都对这些神秘人有如此持久的兴趣,也许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沿着潮湿甬道向下,光越来越黯淡,轰隆隆的空腔驻波也逐渐衰退,水汽在伯克脸上衣服上凝结,散发腐臭的气味。巨大的钢筋贯穿曾经的居民楼,仿佛某种畸形的枷锁。这些高楼有的部分倒塌,有的甚至全都覆盖着黑绿色的真菌或者植物。伯克沿着一根钢条走入高楼顶楼,靠加强知觉甩脱几只水蛭,钻进一片由倒垂的孢囊组成的门帘里。交织的钢铁是电磁波的坟墓,现在伯克和大互联网的连接已经实质性断开了。如果不是名单上歪歪扭扭画着的箭头,他很难相信有人能住在这种地方。
房间里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桌椅家具,红外线倒是显示着一大团一大团涌动的水蛭。它们经过长时间的变异已经百无禁忌,这个房间刚好被冷凝水管道贯穿,发射场产生的营养物汇聚在一个小小的池塘,足够水蛭们大快朵颐。当然,它们也不会介意在闯入者身上加加餐,直到伯克拉紧衣服把身上全盖起来为止。伯克入乡随俗,坐在一堆水蛭上。感受到外力的压迫,它们的体表也变得坚硬,足够支撑起他的重量。
他的目光四下扫过,最后落在墙壁上。房间里暗得可怕,他的加强知觉花了好久才收集到足够的光子来拼凑出一些图像。他正要去仔细端详一番,突然听到一个沙哑失真的声音环绕在整个房间:“阁下为什么找我。”
伯克触电般弹起,压得身下水蛭爆开一蓬血花。房间中不知何时多出几条红外线反应更加旺盛的水蛭,目标直指他的手臂。伯克上身的运动服倏然鼓起,强大的电压在空气中发出幽蓝电弧,被洞穿的水蛭发出焦味落入水中,成为其他浮游生物的养料。
伯克跃出门帘,打量整座大楼。海平面上升前的房地产巨头们也许不曾预料到水汽能如此充足,从未防备外墙植物的蔓延,但即使如此,外墙的覆盖物也确实过于茂盛了。
他礼貌地敲敲墙壁:“有求于人,无意冒犯。您原来在楼上吗?”
外墙似乎在发出呻吟,楼顶上绿毯以肉眼难以分辨的幅度蜷缩,最后裹挟着某个东西从外墙垂下,挣扎几下不动了。看到那团闪着光的机械,伯克再无迟疑,这就是他奉上司之命要找的“人”。
上司在等级森严、奉行威不可测的公司里只意味着神秘和麻烦。伯克上个月刚过四十五岁生日,从十三楼升迁到十四楼,从集团孵化子公司的高层进入总部,但对于集团内部管理也是稍有了解。势力盘根错节,事业 A 部的副部长可以指挥研发 B 部的财务秘书,越级管辖更是家常便饭,上下级管理全凭内部 APP 那个小小的弹窗。听说一个名字都不能提的大人物经常如幽灵般巡游在大楼各层,受了恩惠的人敬称一声“隐藏任务大佬”,没那眼力见的都人间蒸发了。于是下午茶歇时分当有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红发绿眸女孩伴着弹窗音效进入他的办公室时,他直接点头接下了这个寻人要技术的任务,没有问她是不是冒用了总裁父亲的身份牌。
不过女孩发任务的手法倒是相当熟练,简报中详细规定了各项任务,甚至包含了对脑替换者俱乐部的科普。伯克怀疑对方了解自己女儿的这层关系,甚至对方也曾在“成为我俱乐部”露过面也说不定。简报上显示,这位神秘上司的右脑上有个不可逆病变,寻求部分甚至全脑替换,并且已经植入了用于记录她行为和认知的“宝石”。但是她非常担心脑替换是否会产生人格变化,于是需要人来调查接受手术者的恢复情况。好吧,至少她的病情还没恶化到影响智力的程度。
前两个全脑替换者的地址都在待开发城区,伯克去问了一圈,不是失踪就是死了。这个代号叫“循迹者”的家伙看起来并不友善,但也是目前最好的选项了。
伯克收回劲力,沿墙走到那个家伙身边,伸手将他的身体抓起。这家伙轻飘飘的,虽然大头覆盖着金属,但是身体其他部分甚至不如一个小孩重。再仔细看去,除了头上几盏红蓝紫光灯勉强跳动显示某种唤醒过程之外,他四肢竟似全不着力,任由伯克甩来甩去。
思忖间,和之前同款的声音在墙上响起,但在屋外听来全无气势:“我走不动路,有什么事请就这样说吧。不好意思留的地址是个小小的陷阱,不过似乎没有对阁下造成困扰就是了。”
伯克把后背贴上那个嵌在墙壁里的扬声器,为此换了个古时候人们会叫做公主抱的姿势,手感也更进一步印证了他的猜测:“所有全脑替换者都要像你这样放弃肌肉和循环系统吗?”他想象着那双绿眸被手术刀轻柔取下,放进一个装着生理盐水的精致盒子里,被白大褂双手端出:“喏,这就是您身为人类的最后一份纪念品啰,请在晒太阳的日子里尽情地看看它吧!”不行,伯克自己是怎么也无法接受的。
循迹者脑袋上的灯明灭几下:“啊,这个并不是。妹妹在的时候她也会疑惑这个问题吧,缠着我问好几遍呢。只能说对某些命如草芥的人来说事情就是没得选吧。”
伯克点点头:“了解了。那么下面的问题是我希望得到配合的。我希望知道避免被深思科技种下后门的方法,以及脑替换手术中人格能保留多少、如何最大程度地保留。”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两秒,象征思维的灯光在雾气中摇曳不定。
“真是一个问题比一个难啊。如果我没搞错我们之间关系的话,不知我能否提出问题作为交换?”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循迹者的灯闪烁得明显快了几分。“那么我先回答前一个问题好了。作为交换,等会我希望尽可能知道深思 I2A 实验室现在的人员名单。”
扬声器停顿了一下,发出一些噪音,然后接着说道:“抱歉了设备有些老,音质不好请您谅解。我不知道阁下是从哪里听说后门的存在形式的,在保密范围之外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回事。后门分为设备和手术两个部分,需要分别对待。深思科技是宝石的唯一制造商,按理说设备的硬件漏洞是无法防范的。不过在技术发展早期、宝石仍然是一种昂贵且纯粹用于研究的设备时,它的图纸曾经在多家独立机构中小范围传播,我确信那个时期制造的宝石并没有后门。如果能黑入内网,我们也许能查到那批设备现在的位置。
“手术后门能操作的空间很大。大概五十年前我在俱乐部时,曾主持过一场冥想,借机观察过几颗大脑。那时候的手术创口更大,药物也更加保守,所以简单地排查就能发现一些‘搭错’的线。我相信这种程度的后门对部分替换者的影响有限,不过除了搭错线之外,手术中也能使用类似催眠或者药物的传统方法骇入受术者,很难立体防御……”
闭眼回忆了一下任务说明,伯克打断道:“很好,手术和进入内网这方面我相信有人会解决的。我现在连不了网,所以暂时无法提供名单。如果你不放心的话可以跟我上去……”
“很荣幸,不过恐怕您得背着我了。”出乎伯克意料的是,这句客套竟然得到了响应。这个比瘫痪还瘫痪的家伙难道不是个宅家不出的千年老妖吗?他一边吐槽着,一边把墙上的磁线圈扬声器摘下,提着长着钢铁脑袋的发霉人体慢慢往回走。
“那么在此期间,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脑替换术的根本缺陷,我想听完之后您也会理解我的第二个问题的。
“脑替换术在设想之初就是以全脑替换作为核心讨论点的。这里的‘全’并不是说非要把整个大脑摘除,而是说即使在原本大脑任意程度坏死或者严重难以工作的情况下,作为替代的装置,也就是后来的‘宝石’,依然要忠实地表现出一个健康大脑的行为。为此,这个装置需要记录并复刻所有的人生经验、知识乃至情绪。
“曾经有一篇经典的小说,构想了‘宝石’如何从出生起就被细致地连接上原本的大脑,然后不间断地接受相同的外界刺激以及和大脑的信号校准,目标是最后完全能以假乱真原来的大脑。不过目前来说,我们没有办法假设完全异构的生物质脑组织和电路/光路能在相同刺激下达到相同状态,更很少在幼儿体内植入宝石来收集所有感官信号。目前真实去做的,只是通过不断向大脑发出一定数量的问题、让宝石去记住对应的反射,然后对日常问题用这个列表去插值而已。
“换句话说,目前的全脑替换一定是有损的。那些有选择的人,可以做部分脑替换的人,他们可以斟酌哪些不重要的部分被替换,然后麻醉自己,用烙铁把一圈神经连接烧掉,再焊上高速率的脑机接口,等待大脑神奇地重新组织连接并重建自我。他们从手术台下来之后,也许性情有所改变,不过仍旧是一个忘了某些事情,或者更精确地说,是忘了‘应该对某些事情如何反应’的自己。‘我是否还是我’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可以讨论的哲学话题,相信我,俱乐部里最沉默寡言的人都能在这个话题上讲半个小时。
“只有对全脑替换的人来说不是。因为他们死了。”
视野一亮,即使隔着夜雾也能看出来,新一轮发射开始了。
二
梅尔-波川集团历来以日用品和娱乐设施供应商的身份为人所知,即使美城联合会的好几个成员如今在城建方面表现亮眼、市占率攀升,短时间内也很难撼动集团的根基。伯克以集团员工身份在便利店里买了对机械腿(“让老母亲走得比您快!”)交给循迹者,看着他穿上。时间刚过一点。
扛着这个半人半蘑菇的家伙一路上来对于伯克来说并不算困难,只是现在他更在意自己该如何正确地看待他。按照刚刚的讲解,这个家伙无疑是一具行尸走肉,甚至连亡灵都算不上。但伯克此时正眼睁睁地看他改变激素浓度,逼迫身体中一部分菌丝充当自己的肌肉,缓慢但准确地将残存的神经末梢插入机械腿中。多余的菌丝甚至把扬声器重新固定在他的胸口,不留意的话看起来就像是一颗大号的吊坠。
在这段时间里伯克提交了本次任务一阶段的报告,并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回答,循迹者也表示同意。他还上网查了关于真菌改造手术的事。虽然直接植入真菌的人不多,但有不少用叶绿体把自己染绿的。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网上流传起一个省钱小妙招,说是只要人能光合作用就能不用吃饭。只有被骗过手术费的倒霉蛋才会发现,光合作用的那点能量连睡觉都不够。由于这个骗局破产得太快,很少有人会同情那些小绿人。
事实上,真菌化改造只是在这个方向上走得更远更极端。大脑的静息功率占人体的五分之二,全脑替换手术后的大脑甚至可以选择直接关闭大部分机能来换取更低功耗。这套改造虽然不完全能停止外界摄入能量,但是由于担子菌/蓝细菌/藻类可以从空气、水分中合成有机物,对外界的物质需求大大降低。
根据循迹者的自述,在手术后——也就是死后,他经历了长时间的“空心”期,什么都不记得。等到逐渐掌控身体之后,他发现自己半埋在垃圾场里,身上有价的东西都被拿去换钱了,嘴里还剩半截舌头和两根手指,看起来有人割到一半时不小心反送了一份薄礼。好在机械脑壳那块太复杂,某些人似乎还没想好怎么完整地打包带走。垃圾场还有几个倒霉鬼,不过只有他发现自己的牙槽足够好用,于是只有他咬住垃圾把自己拖出来。
等到循迹者听说真菌化改造时,他已经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妹妹,但是遍寻无果。他说:“我不想妹妹看到我这样。但是,我必须活下去,直到我能找到她。或者,我要找到那个给我做手术的人。”
伯克默默听完这些陈述。他很庆幸自己没必要对此下判断。无论是替换大脑,还是变成一个吃空气的僵尸,都让他难以忍受。更可怕的是,他始终觉得循迹者能看出这种难受,循迹者没有眼睛,但全身都有最低限度的环境敏感性,这更让伯克感到不自在。好在他这部分任务基本上结束了。
“集团的法务还有五分钟到。虽然我并非这方面的专业人士,但我听说之前有个流浪佣兵团就是吃了这种劳务派遣合同的亏,被宣布为失信人员后几天时间全团五十三个人一起人间蒸发了。”
循迹者站起,身上的黑褐色菌丝垂下来,只要不认真去看,只会觉得那是一件蓑衣。伯克伸手要去搀扶他,却发现他站得十分稳当,完全不像是个刚换上替代肢体、神经细胞还干枯退化的极端案例。他的身材并不高大,如果按照人类标准且变成真菌木乃伊没有让这个标准缩水的话。
“那么看来我们是要说再见了。希望阁下能避免向旁人提起我的这些小小需求。以及转告小佐藤,祝她表演成功。”在淹没在蓝色法务制服之间时,循迹者这样向他告别。
循迹者似乎对深思的仓房和主管更有兴趣,他的第二个要求就是见到实验室的主管,上司决定让他跟着法务特别小队,并且通过特殊的“假装集团不知情”行动条例被运送到目标附近,后续一切行动都会在名义上和集团无关。伯克则被指派了另外的任务。
“曙光”发射场隶属于深思科技的空间战略实验室,大量的发射任务使它成为一个规模空前的人口集散地。伯克路过一片帐篷,其中的几个大胡子醉醺醺地传看着手里的金属铭牌,然后在围观者的起哄中扭打起来。发射场的队伍常常排到几万号,每次任务却往往只有几个载员位。每个报名者都会被发到这样的铭牌,并且被鼓励互相比赛来获取更好的号码。
这里距离发射场的中心直线距离还有将近五公里。由于钢铁森林不同部位沉降程度的区别,发射场周围实际上是一片巨大的人造山地,其间散布着大量无所事事的居民,他们也构成了发射场独特的生态。比如此时,一个看客的脑袋上就恶作剧似的冒出一个感叹号,伯克不知道这套视觉语言到底是谁发明的。
他上前拍拍这位老太太的肩,对方转过脸来咧开嘴,露出没有牙的牙床。
“先生看起来面生哦!”是新客人,那么价格怎么算?
“朋友来过。”还按以前的价。
“大家都等着急了。”安保等级提升了,风险和价格都要上调。
“快走吧。”集团的承诺仍然有效。
两人一起走出营地,在星光下蹒跚着向前。集团所属的卫星和黑客都通过大互联网整装待发,最重要的是,老太太的人能直接摸到发射场附属数据中心的机器。最直接的黑客手段永远都是买通内部人员。
伯克一直怀疑以深思那些技术贵族的自傲,如何能被这么低级的技俩一骗再骗。但是集团和科技公司的明争暗斗,他只能理解到最粗浅的表象并感到满足。即使因为秘密行动而阅读了相关的文档,他也无法把其中每个细节都塞进自己的大脑。人只能理解自己希望理解的东西,而一场战争的细节绝不是这样的东西。
走过无业游民闲逛的街区,几个穿着军服的黝黑男人向他们敬礼并把两人迎进黑暗的机房。伯克走进门后就站定了,看着一个黑影在一排排各种颜色的小灯之间穿梭。他只是一个监督者,就像那些被一纸文件叫来到现场却发现自己最大的职员一样,用自己的头衔而不是决策来渲染出管理者的在场感。
地面震动。黑影在远处一个趔趄,趴在地上不动了。伯克刚走了几步,就是一个更大的震动。外面人喊着伯克听不懂的黑话,不过枪声解决了他的疑惑。他尽量轻手轻脚地靠到机房边上,关闭所有的网络通信,调大各项被动探测。
回归寂静。某种熟悉的感觉包围了伯克。他突然明白震动是怎么来的了。市政厅又将钢筋倒入了地下,就在他几个小时前曾经呆过的地方。这打破了两大公司之间的微妙平衡,今晚的小动作注定要无功而返了。
伯克快速闪出门去。走廊内仍然是一片黑暗,深思科技似乎从不检修机器,根本不想打开这里的灯。温度和湿度都是严格控制的,也就意味着他在有心人的眼里完全是一个高亮的靶子。
伯克不知道敌人知道多少关于自己的事,但是他很清楚集团会否认今晚任务的存在。他穿过走廊,无事发生。他开门出去。
亮。
亮!
伯克倒在地上哀嚎,声音也淹没在巨大的噪声里。正在发射的这枚火箭比之前更大更强力,那些送上去的家伙们在死前也许还能在轨道上多绕两圈的——从轨道上下来一直都是个小概率事件。不过伯克此刻全然关心不了这件事,他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对其他人来说同样是个障碍,于是闭上眼睛拼命向前爬。
在某一刻他想起了循迹者。如果此刻自己失去记忆,自己会变成那样疯癫吗?伯克好像有些理解那家伙了。
三
那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已一切试图理解那个人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并不是因为脑替换手术将他变成了一个异族,而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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